谷雨一过,天气便像个任性的孩童,时晴时雨,变幻无常。方才还是云开雾散、一片阴晴的光景,转瞬之间,细细的雨丝就从远山之巅悠悠飘来,轻柔又微凉,落在脸上,非但不觉恼人,反倒添了几分春日的温润。大地好似被这绵绵细雨彻底唤醒,泥土变得松软湿润,空气里满是草木萌发的清新香气。小草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头,嫩青翠绿,缀着晶莹的雨珠,宛若孩童纯真的笑脸,灵动又可爱。
田埂之上,农人们已然忙碌起来。犁田的躬身劳作,整地的精心打理,准备平整秧田播下希望的种子。大黄牛三二成群地散落在青草坪上,慢悠悠地甩着尾巴,低头啃食着刚冒尖的嫩草,偶尔抬头“哞”地长鸣一声,浑厚的声响在山谷间悠悠回荡,平添了几分乡村生机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,渐渐飘出青团与食饼筒的香甜气息——清明将至,上坟扫墓、祭拜祖先的日子近了,村妇们忙着裹青团、烙饼皮,整个小山村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温情期盼之中。
就在这春意盎然、温润舒心的时节,我收到了一份格外暖心的邀请。我的学生蒋小照,毕业于牛头山水库旁的原溪路中学,她心怀故土,对家乡对母校始终满含眷恋,更有一颗乐善好施、温暖敦厚的心。这些年,她扎根乡邻,在邵家渡街道塘头村创办了一所敬老院,一晃便是十五个春秋,先后有几百位老人在院里安享晚年,她用默默坚守与温情陪伴,守护着村里的老者,这份扎根故土、行善不倦的心意,我作为她的班主任老师,始终深感欣慰与自豪。此番她新居落成,特意盛情邀请母校老师,连同昔日同窗、亲朋好友共计八十余人,前往她的故乡邵家渡街道从坑村,共赴一场食饼筒之约,畅叙久别重逢的情谊。
从坑村,是个小到在地图上都难觅踪迹的村落。它静静依偎在临海城关与杜桥的中点线上,两面青山环抱,一条小溪自东向西潺潺流淌,终年不息。一条公路穿村而过,往来车辆络绎不绝,为静谧的村落添了不少烟火生气;村口还设有年坑、大箬下公交车站,交通十分便利。最难得的是这里的空气,深吸一口,满肺都是清甜甘润的味道,溪水清澈见底,游鱼细石清晰可见,青山绿树层层环绕,俨然是一处天然氧吧。若是清晨薄雾弥漫,山村朦朦胧胧,宛若置身仙境,让人心旷神怡,流连忘返。
蒋小照的新居,坐落在从坑村最东边。两间四层的小楼雅致敞亮,面朝青山叠翠,背依绿水环绕,耳畔时时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,空气纯净清新,让人忍不住想多停留片刻。我与小照师生情谊深厚,当年她在溪路中学求学时,我有幸执教于她,对她悉心教导,而她始终铭记师恩,恪守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的初心,从未忘却这份师生情分。这次新居落成,她第一时间便想着邀请我前来相聚,我平日里相熟的一众老友,一同赶赴这场温情满满的乡村之约。
上午9时刚过,从临海、椒江、杜桥各地赶来的车辆,便陆续驶入这个平日里寂静安然的小山村。二三十辆轿车整齐排列,把门前的道地和村道两旁前前后后挤得满满当当。掐指一算,牛头山水库移民至今,已然过去了四十多个春秋,当年在校园里嬉笑打闹的青涩少年少女,如今都已两鬓染霜,步入中年。久别重逢的时刻,满是动容与欣喜,大家紧紧握着彼此的手,轻轻拍着对方的肩膀,一声声呼唤着熟悉的名字,有人一时恍惚,叫不出对方的名字,便只是相视开怀大笑,笑着笑着,眼眶里不觉噙满热泪,满是岁月沉淀的感慨与温情。
屋子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。蒋小照早早请来十几位邻里好友帮忙,众人分工明确,默契协作:三人专门负责搅粉制作食饼筒皮,七八个人各司其职,洗菜、切菜、炒菜,道道工序有条不紊,利落又娴熟。短短不到四个小时,二十多种精心烹制的菜肴便摆满了几张八仙桌。炒面干、炒豆芽、咸肉丝、鸡蛋丝、豆腐干、胡萝卜丝、笋丝……红的鲜亮、绿的清脆、黄的温润、白的软糯,满满当当摆上桌,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,光是看着,便让人食欲大开,满心欢喜。
一声热情招呼,众人便纷纷动手,自制食饼筒。拿起一张薄韧筋道的饼皮,挑上自己心仪的各色菜肴,轻轻一卷,两头一折,仔细一裹,一个胖乎乎、沉甸甸的食饼筒就成型了。有人一时贪多,馅料塞得太满,险些撑破薄饼皮,引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欢笑,热闹温馨的氛围,满溢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。屋子里、屋檐下、门前空地上,到处都是捧着食饼筒大快朵颐的身影。大家边吃边聊,话语间尽是校园旧事、年少趣事,畅谈着这些年的生活变迁与人生际遇。有人说起当年在溪路中学的调皮时光,有人谈起移民后在外打拼的艰辛,更有人由衷感慨:如今世界动荡不安,战火纷争从未停歇,我们能生在强大的祖国,拥有这般安稳幸福的生活,实属莫大的福气。言语之间,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知足幸福的笑容。
午饭过后,众人三五成群,悠然散开。有的沿着清澈的小溪缓步散步,欣赏山村春日的旖旎风光;有的坐在门前石凳上促膝长谈,诉说别后的思念与牵挂;有的漫步村中,观赏那片绿油油的青草坪,尽享乡村的闲适与安然。唯有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杜桥作家协会主席徐丽娇,热心又体贴,独自默默留在厨房里,帮忙清洗碗筷、收拾残局,后来还特意带来自己30多万字的作品《心赴》和杜桥作协成立十年纪事《点亮微光成炬》两书赠予众人,大家双手捧书,纷纷道谢,直言要好好拜读珍藏。
下午3时左右,我们满心不舍,准备告辞离去。蒋小照紧紧拉着大家的手,再三挽留,执意要留我们吃过晚饭再走。我们感动不已,再三推辞,她才依依不舍地将我们送到村口。车子缓缓发动,渐渐驶离小山村,她站在青山绿水间的身影,从后视镜中慢慢远去,却深深烙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,久久难以忘怀。
返程途中,才女作家徐丽娇不由得想起大伯父徐孟高,当年他曾在年坑工作多年,这一带的山山水水,他都曾亲身踏足,留下过足迹。如今故地重游,虽不见当年故人,却有幸遇见他们的后辈,坐在一起畅谈往昔岁月,心中满是浓浓的乡情。乡愁,大抵就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,永远无法磨灭的情感,无论走多远,身在何方,心始终牵挂着这片故土。
这一顿小山村里的午餐,吃的是鲜香地道的食饼筒,品的却是四十余载的悠悠光阴,藏的是深厚的师生情、纯粹的同窗情,还有割舍不断的故乡情。感恩我的学生蒋小照,感恩这场温暖的重逢,更感恩这个春日里,这份弥足珍贵的人间温情。